第三层(反事实,Counterfactual):回答形如 P(yx∣x′,y′) 的问题,即「已经观测到 X=x′,Y=y′ 的这个个体,若当初 X 被设为 x,Y 会取什么值」。
Pearl 证明了一个重要的否定性结论:在一般情形下,仅凭第一层的信息(即观测分布本身),不足以唯一确定第二层或第三层的量,除非引入额外的结构假设。这正是因果图、结构因果模型与结构方程存在的意义——它们是在观测分布之外,显式引入的「结构性知识」,使得第二、三层的问题在数学上可解。本文将依次、系统地展开这三个层层递进的形式化工具;随后把这一体系与潜在结果框架、传统结构方程模型等相邻传统作对照,并讨论其成立所依赖的假设与适用边界。
直观证明:不失一般性设 Z=f(X,Y,U)。给定 Z=z 这一约束,相当于把 (X,Y) 的取值限制在满足 f(X,Y,U)=z 的一个子流形上。在这个子流形上,X 的取值会反向约束 Y 的可能取值范围——即便 X,Y 在无约束时相互独立,在此子流形上二者一般不再独立。这一现象与「解释消除(explaining away)」直觉一致:已知 Z 发生,若又得知 X 是导致 Z 的原因,则 Y 作为 Z 的另一原因的「责任」会被相应降低。
定义 1.5(路径的阻断) 设 S⊆V 为一组已条件化的节点集合,p 为 X 与 Y 之间的一条路径。称 p 被 S阻断,当且仅当 p 上至少存在一个节点 Z 满足下列条件之一:
(i) Z∈S,且 Z 在 p 上构成链结构(→Z→)或叉结构(←Z→);
(ii) Z 在 p 上构成对撞结构(→Z←),且 Z 本身及其**全部后代(descendants)**都不属于 S。
定义 1.6(d-分离) 若 X 与 Y 之间的每一条路径都被 S 阻断,则称 X 与 Y 在给定 S 时 d-分离,记作 (X⊥⊥dY∣S)G。
定理 1.1(图 - 分布对应定理,Verma & Pearl, 1988) 设分布 P 由与 DAG G 相容的 SCM 生成(见第二部分马尔可夫性假设)。则:
(X⊥⊥dY∣S)G⟹X⊥⊥Y∣S在P中成立
即 d-分离是概率独立性的充分条件。若进一步假设 P 相对于 G 满足忠实性(faithfulness)——即 P 中不存在的独立性都不是偶然的参数取消所致——则该蕴含关系可加强为当且仅当。
此处所有 U 变量相互独立。这一具体赋值把因果图 G 「填满」为一个可计算的生成过程:给定外生变量的一次采样(一次「自然实现」),内生变量的取值随之唯一确定。这正是结构方程「确定性」这一特征的体现——随机性完全由外生变量 U 承担,内生变量之间的关系在给定 U 后不再含有任何随机成分。这一设计并非技术上的简化,而是使后文反事实推理(第三部分 3.3 节)得以定义的必要前提:唯有把所有随机性封装进 U,「同一个体在不同假设情景下会如何」这一问题才有明确的数学对象可以对应。
定义 3.1(结构方程 vs. 代数方程) 形如 Y:=f(X) 的结构方程与代数方程 Y=f(X) 在数值上等价,但语义不同:结构方程蕴含一种非对称的生成关系,规定右边变量的取值决定左边变量的取值,而这一决定关系不可逆——即便 f 可逆,从 y 反解出 x=f−1(y) 得到的也只是「给定 Y=y,X 的取值应为多少」这一代数关系,而非「改变 X 会如何改变 Y」这一因果关系的镜像。
回到例 1.2 的告诫:实践中极易发生的一种错误,是把中介当作普通协变量放进回归模型 Y∼X+M,再把 X 的系数解释为「X 的效应」。由上述分解立即可见,这样做得到的其实只是直接效应 NDE,它系统性地遗漏了经由 M 传递的间接部分,因而会低估 X 的总效应。而当「控制 M」的动机恰恰是「我想排除混杂」时,这一操作等于是把待估计的那条因果通道本身切断了——这是链结构在实践中最重要的一个陷阱。即便只想得到 NDE,也仍然需要上述四条假设;只有在线性且无交互的特殊情形下,Y∼X+M 中 X 的系数才恰好等于 NDE,一旦存在 X×M 交互或 M 进入非线性的函数形式,该系数便失去直接效应的解释。
三条规则的形态高度一致:每一条都在某个 d-分离判据成立时,把一个含 do 算子的表达式改写为 do 算子更少(或不含 do)的表达式。因此判断 P(y∣do(x)) 是否可识别的过程,就是反复应用三条规则、尝试消去全部 do 算子的过程。Shpitser 与 Pearl(2006)进一步证明了这套规则对可识别性是完备的:若不存在任何有限次的规则应用序列能把目标量化为不含 do 的形式,则该量确实不可由观测分布识别。这一点很重要——它为「不可识别」这一否定性结论提供了证明手段,而不只是「暂时没想到办法」。
定理 3.3(后门准则,Back-door Criterion) 若变量集合 S 满足:(i) S 中不包含 X 的任何后代;(ii) S 阻断了 X,Y 之间所有以指向 X 的边起始的路径(「后门路径」),则
P(y∣do(x))=∑sP(y∣x,s)P(s)
即干预效果可以通过对满足后门准则的变量集合 S 做分层加权平均(standardization),完全由观测数据估计得出,而无需真正实施干预、进行随机对照实验。
条件 (i) 的必要性,正是第一部分对撞结构那一结论的直接后果:一旦把 X 的后代放进 S,就可能在 X 与 Y 之间人为打开一条对撞路径,制造出并不存在的关联。
定理 3.4(前门准则,Front-door Criterion) 设变量集合 M 满足:(i) M 阻断了所有从 X 指向 Y 的有向路径(即 X 对 Y 的全部因果影响都经过 M 传送);(ii) 不存在从 M 到 Y 的、未被 X 阻断的后门路径。则
P(y∣do(x))=∑mP(m∣x)∑x′P(y∣m,x′)P(x′)
例 3.4 回到例 1.2 的吸烟模型,但这次显式承认存在未观测的混杂:设 U 为不可观测的遗传因素,U→X(吸烟)且 U→Y(肺癌);已知的结构为 X→M→Y,其中 M 为焦油沉积。
此时 X 与 Y 之间的后门路径 X←U→Y 无法被阻断(U 不可观测),后门准则失效。但 M 阻断了唯一的因果路径 X→M→Y,且 M 到 Y 不存在除经由 X 之外的后门路径,因此前门准则给出
P(y∣do(x))=∑mP(m∣x)∑x′P(y∣m,x′)P(x′)
即:即便存在不可观测的混杂,只要有一个满足前门条件的中介变量,吸烟对肺癌的因果效应仍然可以从纯观测数据中识别出来。 这是因果图相对于纯统计框架的一个相当反直觉的力量所在——它把「哪些数据是可用的」与「哪些机制是可靠的」分开处理,从而在因果推断看似无从下手之处找回了一条通路。
这一准则将第一部分中「该控制哪些变量」的图论直觉,与第三部分的干预定义精确对接:叉结构中的混杂因子正是典型的满足后门准则的调整集合,而对撞结构中的变量则应被排除在 S 之外。这一对应关系并非巧合:满足后门准则的调整集合,正是一个能够阻断全部非因果路径的 d-分离集合,第一部分与第三部分在此处精确接榫。至此,本文从因果图出发、经由结构因果模型、最终落脚于结构方程与 do-演算的逻辑链条已经闭合。剩下要问的是:这一体系与统计学、计量经济学中既有的因果推断工具相比处于什么位置,以及它的成立依赖哪些假设。
经典意义上的 SEM 由两部分组成:测量模型(潜变量与观测指标之间的因子结构,即验证性因子分析)与结构模型(潜变量之间的路径系数)。它以观测变量的协方差矩阵为拟合对象,通过极大似然等方法估计参数,并以 χ2、CFI、RMSEA 等指标评价模型与数据的整体拟合优度,典型应用是心理量表与社会科学的潜变量建模。
与本文的因果结构模型相比,二者的差别可以归纳为三点:
边的语义不同。经典 SEM 的路径图本质上是对协方差结构分解的图解,方向由理论约定,模型检验关心的是「这个协方差模式能否被这个路径图解释」;而本文的 SCM 把每条边当作「直接原因」这一不可从数据验证的结构性假设(见 1.1 节),并强调它必须来自数据之外。
是否具备 do-算子。经典 SEM 没有干预的语义,其路径系数不能被直接解释为干预效应,只有在额外假设(通常等同于后门准则)下,这些参数才恰好与因果效应一致。这也正是同一份协方差矩阵可以同时被多个方向不同的路径图拟合的原因。
反事实的可识别性来自假设而非数据。经典 SEM 通常假设线性、可加且噪声服从高斯分布,而正如 3.3 节所指出的,在这一特殊设定下 U 可由 V 唯一反解,反事实量因此「自动可识别」。这既是它能够讨论个体效应的原因,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结论的强度完全由函数形式的假设承担。
一句话概括:经典 SEM 关心的是「协方差结构能否被一个路径图解释」,而结构因果模型关心的是「若外部改变某个变量,其余变量将如何变化」。
4.3 随机对照试验的因果语义
本文的形式化工具同时给出了随机对照试验(RCT)为何享有「黄金标准」地位的一个精确解释。
在因果图中,随机分配意味着 X 的取值由模型之外的机制(随机数生成器)决定,因此 X 在图中没有任何父节点,也就不存在任何后门路径。由后门准则(取 S=∅)立即得到
P(y∣do(x))=P(y∣x)
即干预分布与条件分布重合,观测数据可以直接回答第二层的问题。用一句话说:随机化就是人造的 do-算子——它在物理上执行了定义 3.2 中「删去 X 全部入边」这一手术。
马尔可夫型假设与不可识别性。本文默认不存在未观测的混杂(2.1 节)。3.5 节的前门准则可以在特定的中介结构下绕过这一限制,但它远非一般性的解决方案。对一般的半马尔可夫型 SCM,存在根本不可识别的结构(例如 X 与 Y 之间存在未观测混杂、且不存在满足前门条件的中介),此时唯一的出路是用部分识别方法给出效应的上下界,而非一个点估计。
选择与缺失。d-分离的判据默认全部相关变量均已被观测,而样本选择本身就是在某些节点上做条件化——例 1.4 的伯克森悖论正是选择偏差的图论根源。同理,缺失数据的机制(MCAR / MAR / MNAR)在因果图中对应何种结构、会对可识别性造成何种影响,是一条自然而且实用的延伸方向。
第四部分则表明,这一体系与潜在结果框架、传统结构方程模型之间并无高下之分,而是对同一批问题的不同表述:本文的框架以图换取「该控制什么」的可判定性,潜在结果框架以概率表述换取成熟的估计工具,而传统 SEM 关心的始终是协方差结构能否被一个路径图解释;至于随机化实验,其全部因果语义就是一次在物理上实施的 do-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