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August, 13
写作语言的转变

长期以来,为了学习英语并增强熟练度,在技术写作时,我都会刻意使用英语来写作。但是后来我发现使用英语的阅读和思考心智负担非常大。从笔记到表达与推演,写作目标发生变化后,认知资源也需要实现对应的重新分配。

长期以来,我对自己的博客定位从来不是分享,而更多是给自己看的「笔记」。很多情况是:记录一个刚刚搞懂的东西 → 写下来 → 以后自己查 → 写完就结束。我的博客基本都很短,基本三分钟以内就能读完。大约在 2023 年开始,同时为了学习英语,锻炼技术写作能力,我在疯狂背单词的同时,也可以保持用英语进行技术写作。现在坚持了快两年。所以长期以来,利用英语写作,对我来说压力并不大。写作时不需要追求完整论证,只需要把自己的思路编码下来。哪怕句子稍微生硬一点,只要自己以后能看懂,就已经达成目的。

过去两年的英语写作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它服务于「笔记」功能——短、线性、结论明确。这种写作不需要复杂的逻辑嵌套,不需要反复回看和修改结构,英语的线性特征反而成了一种约束,帮你把想法压缩成清晰的短句。

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我的博客从「给自己看的笔记」的定位,开始转移到了「表达与推演」。当写作从记录变成表达与推演,语言就从工具变成了负担。写作负荷不是恒定的,它会随着结构复杂度和语言熟练度的乘积而非线性增长。

文章越来越长,关于技术写作的部分,有的文章我需要插入大量的 LaTeX\LaTeX 公式、推导和演绎过程。此时再使用非母语进行技术写作时心智负担显著增大。短文里,一句话如果不知道怎么写,一般情况可以用简单句子绕一下,问题不大。但是到了长篇技术文章,可能连续几页都在描述一个复杂的思想。这时候需要同时控制数学符号、技术概念、论证结构、前后术语一致性、句法,还有段落之间的衔接。于是工作记忆里面同时跑着很多东西。

而且,长篇博客并不是一次写完的,很可能需要花上几个星期慢慢打磨,或者经常回顾我自己的博客的思想。写作的时候,我大多数时间都在思考:「这个理论到底应该怎么解释?」。但是,结果脑子里却不断出现:「这里应该用 which 还是 that?」、「这个东西应该叫 representation 还是 formulation?」、「这个词性是否合适,有没有对应的名词形式?」之类细枝末节的语法问题。久而久之,写作起来会非常累。在短文本写作里,这种差异几乎感觉不到。但当文本从几百字增长到几千、几万字以后,语言的视觉结构、信息密度、词法形态、定位效率和工作记忆负担都会开始成为写作系统的一部分。

另外一种原因,英文是线形文字,阅读效率天然就很低:想在长文中定位到某一块位置,必须要从每一段从头开始逐行扫过,无法像汉字那样逐块扫描。很多时候我在长文写作中,需要不断地往回头看。而英语的语法线性强,从句嵌套多了以后,读者和作者都容易迷失。因为汉字同时包含视觉图像和声音两种信息,它信息密度和视觉辨识特征,使中文文本非常适合视觉扫描。而英文单词之间存在大量空格,真正有语义重量的东西被拆成了很多视觉单元。所以当文章达到几千甚至上万字以后,回来看自己几周前写的东西,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体验:中文是在「看结构」,英文更容易变成「读句子」。所以,就导致语义单元和视觉单元不对齐——一个概念可能要三四个单词才能表达,视觉上要扫过更长的距离才能抓住一个完整意群。

其实不止是我,很多技术写作者都会遇到一个问题:语言不是中性的容器,它会反过来塑造你思考的形状。

笔记型写作的特点,思维已经完成。只是在编码一个已经清晰的结论,供未来的自己检索。表达与推演型写作则不同,写作本身就是思维过程。你在写的过程中推演、发现、修正。文字不是思维的镜像,而是思维的工具。当写作成为思考工具时,语言就不再只是输出端的问题,而是输入端的问题。非常需要语言来帮助你组织尚未成形的想法,来试探逻辑的边界,来连接不同的概念。

从此以后,我的博客功能,从以前的博客 externalized memory(外部记忆),到现在逐渐变成了 externalized thinking(外部化思考)。

也许从英语写作到中文写作,是在为思维本身让路。让认知资源从语言操作中解放出来,还给真正的思考。

河南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