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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方法基石:Representer Theorem

表示定理是核方法的一个基石性结论。它指出:对于一个在再生核希尔伯特空间(RKHS)中带有范数正则化的经验风险最小化问题,其最优解一定可以写成核函数在训练样本点上的线性组合。

核方法最反直觉的一点是:你明明在一个可能是无限维的函数空间里做优化,最后却只需要解一个 n×nn\times n 的线性系统或二次规划。把这件事说清楚的,就是表示定理。

本文会把这个结论拆成三件事:RKHS 为什么能定义「范数正则化」;正交分解为什么迫使最优解落在训练点张成的子空间里;以及这个结论的边界——什么样的正则项会让它失效。

一、无穷维优化

线性模型 f(x)=w⊤xf(x)=w^\top x 的表达能力受限于特征 xx 的坐标。想拟合非线性关系,一个标准做法是先把 xx 映射到一个更大的特征空间:

f(x)=w⊤φ(x),f(x)=w^\top \varphi(x),

其中 φ:X→Rd\varphi:\mathcal X\to\mathbb R^d 是特征映射。多项式回归、样条基、径向基函数都属于这个套路。问题在于,φ\varphi 的维数可以很大,甚至是无穷维。例如高斯核对应的是一个无穷维的特征空间;如果显式地写出 φ\varphi,优化根本无从下手。

核方法绕开了显式特征:它只通过内积

k(x,x′)=⟨φ(x),φ(x′)⟩k(x,x')=\langle \varphi(x),\varphi(x')\rangle

来访问特征空间。这个 kk 就是核函数。于是,一个在特征空间中的线性模型,可以等价地写成

f(x)=⟨w,φ(x)⟩,f(x)=\langle w,\varphi(x)\rangle,

而 ww 所在的希尔伯特空间(更准确地说,是 φ\varphi 张成的闭包)就是核 kk 对应的再生核希尔伯特空间 Hk\mathcal H_k。

正则化经验风险最小化(regularized empirical risk minimization)的目标是

f∗=arg⁡min⁡f∈H[∑i=1nL(yi,f(xi))+λ∥f∥H2],(1)f^*=\arg\min_{f\in\mathcal H}\left[\sum_{i=1}^n L\bigl(y_i,f(x_i)\bigr)+\lambda\|f\|_{\mathcal H}^2\right], \tag{1}

其中 H\mathcal H 是核 kk 对应的 RKHS,λ≥0\lambda\ge 0 是正则化参数。若 H\mathcal H 是无穷维的,这看起来是一个无穷维优化问题。表示定理说:它其实是一个 nn 维问题。

二、RKHS 速览

2.1 正定核与再生性

设 X\mathcal X 是一个非空集合。一个对称函数 k:X×X→Rk:\mathcal X\times\mathcal X\to\mathbb R 称为正定核(positive definite kernel),如果对任意 nn、任意 x1,…,xn∈Xx_1,\dots,x_n\in\mathcal X 和任意 c1,…,cn∈Rc_1,\dots,c_n\in\mathbb R,都有

∑i=1n∑j=1ncicj k(xi,xj)≥0.\sum_{i=1}^n\sum_{j=1}^n c_i c_j\,k(x_i,x_j)\ge 0.

也就是说,核矩阵 Kij=k(xi,xj)K_{ij}=k(x_i,x_j) 总是半正定的。

定理 2.1(Moore–Aronszajn) 对任意正定核 kk,存在唯一的希尔伯特空间 Hk\mathcal H_k,由 X\mathcal X 上的函数组成,使得:

  1. 对每个 x∈Xx\in\mathcal X,k(⋅,x)∈Hkk(\cdot,x)\in\mathcal H_k;
  2. 对每个 f∈Hkf\in\mathcal H_k 和 x∈Xx\in\mathcal X,
⟨f,k(⋅,x)⟩Hk=f(x).\langle f,k(\cdot,x)\rangle_{\mathcal H_k}=f(x).

这个空间称为 kk 的再生核希尔伯特空间。

第二条就是再生性(reproducing property)。它把「函数在 xx 点的取值」变成了「与 k(⋅,x)k(\cdot,x) 的内积」。等价地说,取值泛函

δx:Hk→R,δx(f)=f(x)\delta_x:\mathcal H_k\to\mathbb R,\qquad \delta_x(f)=f(x)

是有界线性泛函,且由 Riesz 表示定理,它对应的表示元正是 k(⋅,x)k(\cdot,x)。

Hk\mathcal H_k 可以显式地构造为

Hk=span⁡‾{k(⋅,x):x∈X},\mathcal H_k=\overline{\operatorname{span}}\bigl\{k(\cdot,x):x\in\mathcal X\bigr\},

内积先定义在有限线性组合上:

⟨∑iaik(⋅,xi),∑jbjk(⋅,xj)⟩=∑i,jaibj k(xi,xj),\Bigl\langle \sum_i a_i k(\cdot,x_i),\sum_j b_j k(\cdot,x_j)\Bigr\rangle =\sum_{i,j}a_i b_j\,k(x_i,x_j),

然后取完备化。这个构造也说明了为什么 Hk\mathcal H_k 里的函数都「足够好」:它们是由核函数线性组合逼近出来的,而核的选择决定了这个空间的光滑性。

2.2 特征映射与核技巧

令

φ(x)=k(⋅,x)∈Hk.\varphi(x)=k(\cdot,x)\in\mathcal H_k.

则 φ\varphi 就是一个从 X\mathcal X 到 Hk\mathcal H_k 的特征映射,并且

k(x,x′)=⟨φ(x),φ(x′)⟩Hk.k(x,x')=\langle \varphi(x),\varphi(x')\rangle_{\mathcal H_k}.

这就是核技巧(kernel trick)的来源:所有只涉及特征内积的算法,都可以把 ⟨φ(x),φ(x′)⟩\langle\varphi(x),\varphi(x')\rangle 替换成 k(x,x′)k(x,x'),从而在不必显式构造 φ\varphi 的情况下运行。SVM、核岭回归、核 PCA 都是这样。

需要强调的是,核技巧和表示定理是两件事。核技巧说的是「内积可以隐式计算」;表示定理说的是「最优解具有有限维形式」。前者是计算技巧,后者是结构定理。

2.3 常见核与它们的 RKHS

核形式特征维数 / RKHS
线性核⟨x,x′⟩\langle x,x'\rangledd 维
多项式核(⟨x,x′⟩+c)p(\langle x,x'\rangle+c)^p(d+pp)\binom{d+p}{p} 维
高斯核exp⁡ ⁣(−∥x−x′∥22/(2σ2))\exp\!\bigl(-\|x-x'\|_2^2/(2\sigma^2)\bigr)无穷维,光滑函数
Laplacian 核exp⁡ ⁣(−∥x−x′∥1/σ)\exp\!\bigl(-\|x-x'\|_1/\sigma\bigr)无穷维,Sobolev 型
Matérn 核由修正 Bessel 函数给出Sobolev 空间 Hν+d/2H^{\nu+d/2}

核的选择等价于选择函数空间的先验:高斯核偏好非常光滑的函数,Laplacian 核允许更尖锐的变化,线性核则把模型限制在线性函数里。表示定理本身对核的选择没有偏好;它只负责把优化问题从 Hk\mathcal H_k 降到 Rn\mathbb R^n。

三、表示定理

3.1 定理

定理 3.1(表示定理) 设 H\mathcal H 是核 kk 对应的 RKHS,给定训练数据 (x1,y1),…,(xn,yn)(x_1,y_1),\dots,(x_n,y_n)。设 L:Rn→R∪{+∞}L:\mathbb R^n\to\mathbb R\cup\{+\infty\} 是任意损失函数,Ω:[0,∞)→R\Omega:[0,\infty)\to\mathbb R 是非减函数。考虑

f∗∈arg⁡min⁡f∈H{L(f(x1),…,f(xn))+Ω(∥f∥H2)}.(2)f^*\in\arg\min_{f\in\mathcal H}\left\{L\bigl(f(x_1),\dots,f(x_n)\bigr)+\Omega\bigl(\|f\|_{\mathcal H}^2\bigr)\right\}. \tag{2}

则:

(i) 存在一个最优解具有形式

f∗(x)=∑i=1nαi k(x,xi);(3)f^*(x)=\sum_{i=1}^n\alpha_i\,k(x,x_i); \tag{3}

(ii) 若 Ω\Omega 严格递增,则每个最优解都具有这个形式。

这里有三个细节值得强调。

第一,LL 只通过 f(x1),…,f(xn)f(x_1),\dots,f(x_n) 这 nn 个值依赖 ff(标签 yiy_i 已吸收进 LL)。如果损失还依赖导数、积分或在其他点上的取值,定理的形式会改变。表示定理的标准版本针对的正是这种「点值型」经验风险。

第二,Ω\Omega 只要求非减,不要求凸、不要求可微。式 (1) 中的 λ∥f∥2\lambda\|f\|^2 对应 Ω(t)=λt\Omega(t)=\lambda t(λ>0\lambda>0 时严格递增),是最常见的特例。

第三,第 1 条是存在性,第 2 条才是「任意最优解」。如果 Ω\Omega 只是非减而非严格递增,可能存在落在子空间之外的最优解;我们会在第四节看到这一点。

3.2 证明:正交分解

证明的核心是一个正交分解。令

H0=span⁡{k(⋅,x1),…,k(⋅,xn)}⊆H.\mathcal H_0=\operatorname{span}\bigl\{k(\cdot,x_1),\dots,k(\cdot,x_n)\bigr\}\subseteq\mathcal H.

对任意 f∈Hf\in\mathcal H,把它分解为

f=f∥+f⊥,f∥∈H0,f⊥∈H0⊥.f=f_\parallel+f_\perp,\qquad f_\parallel\in\mathcal H_0,\quad f_\perp\in\mathcal H_0^\perp.

对每个训练点 xix_i,因为 k(⋅,xi)∈H0k(\cdot,x_i)\in\mathcal H_0,所以由再生性

f(xi)=⟨f,k(⋅,xi)⟩=⟨f∥,k(⋅,xi)⟩+⟨f⊥,k(⋅,xi)⟩=f∥(xi).f(x_i)=\langle f,k(\cdot,x_i)\rangle \\ =\langle f_\parallel,k(\cdot,x_i)\rangle+\langle f_\perp,k(\cdot,x_i)\rangle =f_\parallel(x_i).

也就是说,f⊥f_\perp 在所有训练点上的取值都是零。它对损失函数没有任何贡献。

再看正则项。由勾股定理,

∥f∥H2=∥f∥∥H2+∥f⊥∥H2≥∥f∥∥H2.\|f\|_{\mathcal H}^2=\|f_\parallel\|_{\mathcal H}^2+\|f_\perp\|_{\mathcal H}^2 \ge \|f_\parallel\|_{\mathcal H}^2.

因为 Ω\Omega 非减,

Ω(∥f∥H2)≥Ω(∥f∥∥H2).\Omega\bigl(\|f\|_{\mathcal H}^2\bigr)\ge \Omega\bigl(\|f_\parallel\|_{\mathcal H}^2\bigr).

把两件事合起来:

L(f(x1),…,f(xn))+Ω(∥f∥2)≥L(f∥(x1),…,f∥(xn))+Ω(∥f∥∥2).L\bigl(f(x_1),\dots,f(x_n)\bigr)+\Omega\bigl(\|f\|^2\bigr) \ge \\ L\bigl(f_\parallel(x_1),\dots,f_\parallel(x_n)\bigr)+\Omega\bigl(\|f_\parallel\|^2\bigr).

所以,对任意 ff,它的投影 f∥f_\parallel 的目标值都不比 ff 差。若 ff 是最优解,则 f∥f_\parallel 也是最优解,且 f∥∈H0f_\parallel\in\mathcal H_0。这就证明了第 1 条。

若 Ω\Omega 严格递增且 f⊥≠0f_\perp\neq 0,则 ∥f∥2>∥f∥∥2\|f\|^2>\|f_\parallel\|^2,上面的不等式是严格的,ff 不可能是最优解。因此每个最优解都必须满足 f⊥=0f_\perp=0,即落在 H0\mathcal H_0 中。第 2 条得证。□\square

表示定理的证明结构:正交分解与有限维归约
表示定理的证明结构:正交分解与有限维归约

这个证明没有用到 LL 的凸性、可微性,也没有用到 Ω\Omega 的凸性。它只用了两件事:再生性把点值变成内积,以及范数的勾股分解。表示定理之所以「对损失没有限制」,原因就在这里。

3.3 从函数到系数

现在把 f=∑j=1nαjk(⋅,xj)f=\sum_{j=1}^n\alpha_j k(\cdot,x_j) 代回目标函数。对每个训练点,

f(xi)=∑j=1nαj k(xi,xj)=(Kα)i,f(x_i)=\sum_{j=1}^n\alpha_j\,k(x_i,x_j)=(K\alpha)_i,

其中 K∈Rn×nK\in\mathbb R^{n\times n} 是核矩阵,Kij=k(xi,xj)K_{ij}=k(x_i,x_j)。正则项则是

∥f∥H2=⟨∑iαik(⋅,xi),∑jαjk(⋅,xj)⟩=∑i,jαiαj k(xi,xj)=α⊤Kα.\|f\|_{\mathcal H}^2 =\Bigl\langle\sum_i\alpha_i k(\cdot,x_i),\sum_j\alpha_j k(\cdot,x_j)\Bigr\rangle \\ =\sum_{i,j}\alpha_i\alpha_j\,k(x_i,x_j) =\alpha^\top K\alpha.

于是式 (2) 变成一个关于 α∈Rn\alpha\in\mathbb R^n 的有限维问题:

min⁡α∈Rn{L(Kα)+Ω(α⊤Kα)}.(4)\min_{\alpha\in\mathbb R^n}\left\{L\bigl(K\alpha\bigr)+\Omega\bigl(\alpha^\top K\alpha\bigr)\right\}. \tag{4}

这就是表示定理的全部实用价值:原本在无穷维空间里找 ff,现在只需找 nn 个系数。核矩阵 KK 是半正定的;若 KK 可逆,则 α↦f\alpha\mapsto f 是一一对应;若 KK 奇异,不同的 α\alpha 可能对应同一个函数(相差一个 KK 的零空间向量,其范数为零),但函数本身仍然是良定义的。

3.4 唯一性、系数与偏置项

表示定理给出的是解的形式,不是解的唯一性。以下几点容易混淆:

  • 函数唯一 vs 系数唯一。 若 KK 奇异,α\alpha 不唯一,但 f∗f^* 可能唯一。核岭回归在 λ>0\lambda>0 时就是如此:目标函数关于 ff 严格凸,f∗f^* 唯一;而 α=(K+λI)−1y\alpha=(K+\lambda I)^{-1}y 只是其中一个系数表示,所有相差 KK 零空间的系数给出同一个函数。
  • 损失不严格凸时,f∗f^* 也可能不唯一。 例如 hinge loss 在某些数据上会有平坦区域;表示定理仍然成立,但最优解可能是一个集合。
  • 偏置项要单独处理。 如果模型是 f(x)+bf(x)+b,而 bb 不受正则项约束,那么表示定理直接作用于 ff 的部分仍然给出 f∗=∑iαik(⋅,xi)f^*=\sum_i\alpha_i k(\cdot,x_i),但 bb 需要通过有限维优化或 KKT 条件单独求出。更系统的处理是半参数表示定理(semi-parametric representer theorem):若模型为
f(x)=∑j=1pβjϕj(x)+g(x),g∈H,f(x)=\sum_{j=1}^p\beta_j\phi_j(x)+g(x),\qquad g\in\mathcal H,

其中 ϕ1,…,ϕp\phi_1,\dots,\phi_p 张成一个有限维空间(例如常数、线性函数),正则项只惩罚 ∥g∥H2\|g\|_{\mathcal H}^2,则最优的 gg 仍在训练点的张成空间中,而 β\beta 通过一个有限维系统求解。SVM 的偏置、平滑样条的多项式部分都属于这种情况。

四、为什么是「范数的非减函数」

4.1 充分性

第三节的证明已经说明:只要 Ω\Omega 非减,投影 f∥f_\parallel 就不会让目标变差,因此总有一个最优解落在 H0\mathcal H_0 中。这一步只用了 ∥f∥2≥∥f∥∥2\|f\|^2\ge\|f_\parallel\|^2 和 Ω\Omega 的单调性,没有别的东西。

4.2 反例:非单调正则项

反过来,如果 Ω\Omega 不是非减的,表示定理就可能失效。考虑一个最小的例子。

取 X=R2\mathcal X=\mathbb R^2,线性核 k(x,x′)=⟨x,x′⟩k(x,x')=\langle x,x'\rangle,此时 H=R2\mathcal H=\mathbb R^2。只有一个训练点 x1=(1,0)x_1=(1,0),标签 y1=0y_1=0。损失取平方损失

L(f(x1))=f(x1)2,L(f(x_1))=f(x_1)^2,

正则项取

Ω(f)=(∥f∥−1)2.\Omega(f)=(\|f\|-1)^2.

这是一个非负的、只依赖范数的正则项,但它在 [0,1][0,1] 上递减,不是非减函数。

训练点张成的子空间是

H0=span⁡{k(⋅,x1)}={(a,0):a∈R}.\mathcal H_0=\operatorname{span}\{k(\cdot,x_1)\}=\{(a,0):a\in\mathbb R\}.

在 f=(0,0)f=(0,0) 处,f(x1)=0f(x_1)=0,损失为 00,但 ∥f∥=0\|f\|=0,正则项为 11,目标值为 11。在 f=(0,1)f=(0,1) 处,f(x1)=0f(x_1)=0,损失仍为 00,而 ∥f∥=1\|f\|=1,正则项为 00,目标值为 00。所以最优解是 (0,1)(0,1),它落在 H0\mathcal H_0 的正交补里,而不是训练点的张成空间中。

这个反例说明:非减性不是证明技巧,而是定理的本质条件。 正则项如果「喜欢」某个非零范数,它就会把解推离训练点子空间。

4.3 充要条件

上述反例可以推广。Dinuzzo 与 Schölkopf 在 2012 年给出了完整的刻画:在相当一般的条件下,表示定理对所有损失函数和所有数据集成立,当且仅当正则项是范数的非减函数。也就是说,

Ω(f)=h(∥f∥H)\Omega(f)=h(\|f\|_{\mathcal H})

对某个非减的 h:[0,∞)→Rh:[0,\infty)\to\mathbb R 成立,是表示定理的充要条件。

这里还要区分两个层次:

  • 非减:保证存在一个落在 H0\mathcal H_0 中的最优解;
  • 严格递增:保证每个最优解都落在 H0\mathcal H_0 中。

如果 Ω≡0\Omega\equiv 0,目标函数只依赖 ff 在训练点上的取值。任何在这些点上取值相同的函数都是最优解,其中很多并不在 H0\mathcal H_0 里。表示定理的「存在」版本仍然成立(取 f∥f_\parallel 即可),但「任意最优解」的版本不成立。因此,「任意最优解都满足」这一说法需要加上严格递增这个条件。

五、五个经典例子

5.1 核岭回归

取平方损失和 Ω(t)=λt\Omega(t)=\lambda t(λ>0\lambda>0):

min⁡f∈H{∑i=1n(yi−f(xi))2+λ∥f∥H2}.\min_{f\in\mathcal H}\left\{\sum_{i=1}^n\bigl(y_i-f(x_i)\bigr)^2+\lambda\|f\|_{\mathcal H}^2\right\}.

由表示定理,f∗=∑iαik(⋅,xi)f^*=\sum_i\alpha_i k(\cdot,x_i)。代入式 (4):

∥y−Kα∥2+λ α⊤Kα.\|y-K\alpha\|^2+\lambda\,\alpha^\top K\alpha.

对 α\alpha 求梯度:

−2K(y−Kα)+2λKα=2K((K+λI)α−y).-2K(y-K\alpha)+2\lambda K\alpha =2K\bigl((K+\lambda I)\alpha-y\bigr).

令梯度为零,得到正规方程 K(K+λI)α=KyK(K+\lambda I)\alpha=Ky。由于 λ>0\lambda>0 时 K+λIK+\lambda I 可逆,

α=(K+λI)−1y\alpha=(K+\lambda I)^{-1}y

是一个解(即使 KK 奇异,这个 α\alpha 也满足正规方程;不同的解给出同一个函数)。预测为

f∗(x)=k(x)⊤(K+λI)−1y,k(x)=(k(x,x1),…,k(x,xn))⊤.f^*(x)=k(x)^\top(K+\lambda I)^{-1}y, \\ k(x)=\bigl(k(x,x_1),\dots,k(x,x_n)\bigr)^\top.

这就是核岭回归。它的计算代价是 O(n3)O(n^3) 时间、O(n2)O(n^2) 内存;预测一个点需要 O(n)O(n) 次核函数求值。

5.2 支持向量机

软间隔 SVM 在 RKHS 中的 primal 问题是

min⁡f∈H, b∈R{12∥f∥H2+C∑i=1nmax⁡(0,1−yi(f(xi)+b))}.\min_{f\in\mathcal H,\,b\in\mathbb R} \left\{ \frac12\|f\|_{\mathcal H}^2 +C\sum_{i=1}^n\max\bigl(0,1-y_i(f(x_i)+b)\bigr) \right\}.

固定 bb,正则项 Ω(t)=t/2\Omega(t)=t/2 严格递增,损失是 hinge loss。表示定理给出

f∗(x)=∑i=1nβi k(x,xi).f^*(x)=\sum_{i=1}^n\beta_i\,k(x,x_i).

代入后得到对偶问题

max⁡0≤αi≤C ∑i=1nαi−12∑i,j=1nαiαj yiyj k(xi,xj)\max_{0\le\alpha_i\le C}\ \sum_{i=1}^n\alpha_i -\frac12\sum_{i,j=1}^n\alpha_i\alpha_j\,y_i y_j\,k(x_i,x_j)

约束为

∑i=1nαiyi=0.\sum_{i=1}^n\alpha_i y_i=0.

这里 αi\alpha_i 是对偶变量;在最优解处,表示系数 βi=αiyi\beta_i=\alpha_i y_i。

KKT 条件给出:

  • 若 yi(f(xi)+b)>1y_i(f(x_i)+b)>1,则 αi=0\alpha_i=0;
  • 若 yi(f(xi)+b)<1y_i(f(x_i)+b)<1,则 αi=C\alpha_i=C;
  • 若 yi(f(xi)+b)=1y_i(f(x_i)+b)=1,则 0≤αi≤C0\le\alpha_i\le C。

αi>0\alpha_i>0 的点就是支持向量。决策函数为

sign⁡(∑i=1nαiyi k(x,xi)+b).\operatorname{sign}\left(\sum_{i=1}^n\alpha_i y_i\,k(x,x_i)+b\right).

这里要特别澄清一个常见误解:SVM 的稀疏性不是表示定理给的。 表示定理只说 f∗f^* 是 nn 个核函数的线性组合,αi\alpha_i 完全可以全部非零。真正让大部分 αi\alpha_i 变成零的,是 hinge loss 的 KKT 条件:间隔大于 11 的点对损失没有贡献,对应的乘子为零。

5.3 核逻辑回归

取逻辑损失:

min⁡f∈H{∑i=1nlog⁡(1+exp⁡(−yif(xi)))+λ2∥f∥H2}.\min_{f\in\mathcal H}\left\{ \sum_{i=1}^n\log\bigl(1+\exp(-y_i f(x_i))\bigr) +\frac{\lambda}{2}\|f\|_{\mathcal H}^2 \right\}.

表示定理同样适用,f∗=∑iαik(⋅,xi)f^*=\sum_i\alpha_i k(\cdot,x_i)。有限维问题是

min⁡α∈Rn{∑i=1nlog⁡(1+exp⁡(−yi(Kα)i))+λ2α⊤Kα}.\min_{\alpha\in\mathbb R^n}\left\{ \sum_{i=1}^n\log\bigl(1+\exp(-y_i(K\alpha)_i)\bigr) +\frac{\lambda}{2}\alpha^\top K\alpha \right\}.

这是凸的、可微的,但没有闭式解,通常用 Newton 法、IRLS 或梯度类方法求解。与 SVM 不同,逻辑损失不会产生精确的零系数,α\alpha 一般是稠密的。

5.4 高斯过程

高斯过程(GP)回归从贝叶斯角度给出了同一个解。设先验

f∼GP(0,k),f\sim\mathcal{GP}(0,k),

观测模型

yi=f(xi)+εi,εi∼N(0,σ2),y_i=f(x_i)+\varepsilon_i,\qquad \varepsilon_i\sim N(0,\sigma^2),

则后验均值是

m(x)=k(x)⊤(K+σ2I)−1y,m(x)=k(x)^\top(K+\sigma^2 I)^{-1}y,

后验方差是

s2(x)=k(x,x)−k(x)⊤(K+σ2I)−1k(x).s^2(x)=k(x,x)-k(x)^\top(K+\sigma^2 I)^{-1}k(x).

后验均值正好是 λ=σ2\lambda=\sigma^2 的核岭回归解,也就是表示定理给出的形式。区别在于,GP 还给出了不确定度 s2(x)s^2(x);表示定理只描述均值(或点预测)的结构。

5.5 平滑样条

表示定理最早的重要应用之一是平滑样条。取 X=[0,1]\mathcal X=[0,1],H\mathcal H 是 mm 阶 Sobolev 空间,正则项为

λ∫01(f(m)(x))2 dx.\lambda\int_0^1\bigl(f^{(m)}(x)\bigr)^2\,dx.

最小化

∑i=1n(yi−f(xi))2+λ∫01(f(m)(x))2 dx\sum_{i=1}^n\bigl(y_i-f(x_i)\bigr)^2 +\lambda\int_0^1\bigl(f^{(m)}(x)\bigr)^2\,dx

的解是一个以训练点为节点的 2m−12m-1 次自然多项式样条。表示定理给出了「解在训练点核函数张成空间中」的结构;样条的多项式零空间(mm 维)则由半参数版本处理。m=2m=2 时就是常见的自然三次样条。

这也是 Kimeldorf–Wahba 定理的内容。它说明表示定理并不是核方法时代才出现的技巧,而是从样条估计中生长出来的结构结论。

5.6 一张表

方法损失正则项系数稀疏性
核岭回归平方λ∥f∥2\lambda\|f\|^2(K+λI)−1y(K+\lambda I)^{-1}y一般稠密
SVMhinge12∥f∥2\frac12\|f\|^2对偶二次规划支持向量稀疏
核逻辑回归logisticλ2∥f∥2\frac{\lambda}{2}\|f\|^2凸优化一般稠密
高斯过程平方(高斯似然)GP 先验(K+σ2I)−1y(K+\sigma^2 I)^{-1}y一般稠密
平滑样条平方∫(f(m))2\int(f^{(m)})^2样条系数一般稠密

六、计算代价与大规模近似

表示定理把无穷维问题降到了 nn 维,但 nn 是训练样本数,可能很大。核矩阵 KK 需要 O(n2)O(n^2) 内存;核岭回归的 Cholesky 分解需要 O(n3)O(n^3) 时间;SVM 的通用二次规划更慢。预测一个新点需要计算它与所有训练点的核函数值,代价是 O(n)O(n)(SVM 中是 O(nSV)O(n_{\mathrm{SV}}),nSVn_{\mathrm{SV}} 为支持向量数)。

当 nn 很大时,常用的近似方法有:

  • Nyström 近似:选 m≪nm\ll n 个「地标点」,用 K≈Kn,mKm,m−1Km,nK\approx K_{n,m}K_{m,m}^{-1}K_{m,n} 逼近核矩阵,代价从 O(n3)O(n^3) 降到 O(nm2+m3)O(nm^2+m^3);
  • 随机傅里叶特征:用 DD 个随机特征近似平移不变核,把核方法转成 DD 维的线性方法,代价约为 O(nD2+D3)O(nD^2+D^3);
  • 原问题方法:对线性核或可显式低维特征化的核,直接在原空间优化,避免 n×nn\times n 矩阵;
  • 子集选择 / 预算方法:只保留一部分训练点作为核中心,控制模型规模。

这些方法改变的是「用多少个核函数」或「如何近似核矩阵」,而不是表示定理本身。表示定理保证精确解在 nn 维子空间里;近似方法则用低秩矩阵或低维特征来替代这个子空间的计算。

七、表示定理与深度学习

表示定理并没有随着深度学习的兴起而过时。相反,它在神经正切核(Neural Tangent Kernel, NTK)的框架里重新出现。

考虑一个无限宽的神经网络,用梯度下降在平方损失上训练。在适当的参数化和训练体制下,网络函数会收敛到核回归的解:

f(x)=kNTK(x,X)(KNTK+λI)−1y,f(x)=k_{\mathrm{NTK}}(x,X)\bigl(K_{\mathrm{NTK}}+\lambda I\bigr)^{-1}y,

其中 kNTKk_{\mathrm{NTK}} 是网络对应的神经正切核,KNTKK_{\mathrm{NTK}} 是它在训练点上的核矩阵。这个式子与式 (3) 完全同构:预测值是训练点上核函数值的线性组合。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 NTK 机制里,深度网络的预测可以写成「训练目标的核加权和」。但也要注意它的边界:NTK 描述的是无限宽、线性化、平方损失、梯度流(或小学习率)的极限;它并不是对一般深度网络特征学习的完整解释。表示定理在这里的作用,是给这个极限提供一个清晰的结构语言。

九、结语

表示定理的核心是一句几何话:损失函数看不见训练点之外的正交分量,而正则项会惩罚它。 因此,最优解没有理由保留这个分量;在严格递增的正则项下,它必然落在训练点核函数张成的子空间里。

这个论证只用了两件事:再生性 f(x)=⟨f,k(⋅,x)⟩f(x)=\langle f,k(\cdot,x)\rangle,以及范数的勾股分解。它不需要损失凸、不需要可微、不需要核矩阵可逆。也正因如此,表示定理能同时覆盖核岭回归、SVM、核逻辑回归、高斯过程和平滑样条。

但它的边界同样清楚:正则项必须是范数的非减函数;若只是非减而非严格递增,定理给出的是「存在一个」这样的解,而不是「每一个」解都如此。非单调的正则项可以让解离开训练点子空间,4.2 节的反例说明这不是技术细节,而是定理的本质。无穷维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 nn 个训练点压成了 nn 维。